
北宋初年,西湖孤山的烟霞里,住着两位被后世铭记的隐士。一位是梅妻鹤子的林逋,另一位便是自号中庸子的诗僧释智圆。他虽然身披袈裟,却精通儒典,深谙史事,主张三教合一,其诗风清淡闲远,却于禅意之外,深蕴历史感怀。
释智圆自幼体弱,八岁寄身寺院。他的诗作清冷空灵,经常刻画山寺江渡幽景,将禅心与羁旅愁思相融。一个傍晚,大师拄杖立于钱塘江畔,望着滚滚江流,心中一时感慨不尽,于是挥笔题诗,描绘了钱塘晚景的清冷萧瑟,更传达出王朝兴衰之叹。下面一起欣赏:

浙江晚望
北宋 · 释智圆
景象依依满目前,倚筇闲望思凄然。
隔云清磬山旁寺,照水孤灯渡口船。
荡漭落潮平古岸,参差归雁没遥天。
钱王霸业今何在,牢落荒城积野烟。
诗的大意是:
拄杖远望,满目皆为凄清之景,心中涌起阵阵悲凉。深山旁的古寺被迷雾隔断,清亮的磬声隔着云烟飘来。渡口小船上一盏孤灯倒映水面,光影相融。
潮水退去,流水与江岸齐平,错落的归雁渐渐消失在天边。昔日吴越王的盖世功业,如今还有几人知晓?只剩荒凉破败的故城,漫漫云烟,层层笼罩。

释智圆出生于北宋太平兴国元年,此时距离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,仅仅过去了三年。他在吴越故都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代,钱镠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传奇,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然而当他长大成人,看到的却是故国不再,宫阙成墟。
开篇并无惊人之语,而是如实展现了一处寻常景象。傍晚时分,诗人拄着竹杖,悠然地立于江畔远望。远山含黛,近水笼烟,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,却又带着一丝挥不去的惆怅。诗人不是行色匆匆的过客,也非意气风发的少年,而是一位历经世事的老僧。竹杖是他的伴侣,闲望是他的姿态。当目光掠过眼前的山水,心中涌起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凄然。

颔联仿佛一幅特写,诗人将视线聚焦于两个典型意象。钟磬之声虽然显得如此清亮,却是隔着层层云雾,从远处的古寺中悠悠飘来。云雾的阻隔让声音更加空灵,仿佛是历史的回响,敲打着心弦,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世间的繁华,皆是过眼云烟。
暮色渐浓,渡口的孤船上亮起了一盏灯火。微弱的灯光,倒映在平静的江水中,随着水波轻轻摇曳。渡口是迎来送往之地,此刻却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孤灯在茫茫夜色中闪烁。古往今来,多少漂泊的灵魂,在这样的夜晚,望着江上渔火,生出无尽的乡愁与感慨。

颈联气势雄浑,意境苍凉。钱塘大潮闻名天下,滔天浊浪排空来,翻江倒海山为摧,何等壮观。然而此刻诗人看到的却是退潮后的景象,浩渺江水缓缓退去,最终与古老的江岸齐平。没有惊涛骇浪,只剩一片平静。
钱塘江的潮水涨落不停,见证了吴越国的兴衰。当年钱镠曾在这里修筑海塘,治理水患,使得两岸百姓安居乐业;吴越国的水军在这里操练,保卫着一方平安。如今古岸依旧,退去的潮水,仿佛是历史的洪流,留下了无数的沧桑,也给人不尽的想象。
一群大雁错落不齐地飞向南方,渐渐地消失在诗人的视线里。归雁远去,激发了作者的故国之思,也令人感慨人生就是一场漂泊,正如杜甫所云: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。

结尾发出一声浩叹:昔日钱王的盖世功业,如今又在哪里?钱镠是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开国君主,在那个战乱频繁的时代,他凭借智慧和勇气,统一了两浙地区,建立了吴越国,并让其成为当时极其富庶和安定的地方。他在位四十一年,境内无弃田,岁熟丰稔,百姓安居乐业,不知兵革,钱镠深受百姓爱戴,他的功业在当时堪称盖世。
然而千古霸业终究逃不过历史规律,吴越国传了三代五王,总共72年。公元978年,钱俶为了避免战乱,保护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,主动将整个吴越国献给了北宋,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。半个多世纪过后,金碧辉煌的宫殿早已化为废墟,只剩下一座荒凉故城,在烟雨中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辉煌。
高僧江畔晚望,吟诵一首七律,初读并不觉得惊艳,细品却感触良多。释智圆作为一名僧人,他不是单纯地怀古伤今,也不是惋惜钱王霸业的消亡,而是从佛教的角度看待一切。世间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,因缘消散而灭,不会永恒不变。钱王的霸业如此,人生荣辱亦是如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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